回憶中 爸的織襪機

  大慨是50-60年代，爸爸繼承了爺爺的織造生意，主要是生產襪子，工廠名字是「某某織造廠」，英文是" XX KNITTING FACTORY"，那時是「前舖後居」和「舖後工廠」，地點在以前英京戲院附近。門市部是前舖，舖頭大門的上方，以綠底黑字的毛筆字，寫上了工廠名，記得是工整的大字。晚上舖頭休息時就要搬木製檔板，放在門前地下凹槽，打直一塊一塊的排著，板和板中間有小罅，即使「收舖」上了門板，仍可以從罅隙向外望。小時候好像也試過「上舖」，就是搬門板放到店前凹槽關門收市。

 

「歲月神偷」劇照，「羅記皮鞋」就是用一塊塊木板作為店舖的大閘，以前綠色都算是常用顏色

  亞發曾經在以往的網誌﹙有關連結在本文末段﹚以純文字形式介紹過織襪機，今次在網上找到襪機照片，所以想再寫多少補充一下。印像中的織襪機﹙高度約一位成人高度﹚就如下圖：

   先在腦海中浮現的，是織襪機的下部，也就是四隻黑色的機腳，回憶中在工廠結朿多年後，老家中牆角看到四隻重量十足的鐵鑄機腳，因為是弧形結構，橫放在地面就總是會歪歪斜斜的，踫一下就搖，媽會說爸就是捨不得棄置這些「垃圾」，爸就黙然。媽的大半生都幫爸為生活打拼，對這些「沉重」的「腳」，辛酸往事就總是放不下。

  不如從開機部份說起：

從手柄連接到中間有三個大細不一的「圓輪」，再靠左可見一條像手錬狀的「輪帶」，輪帶旁有橫置的「推杆組合」

   要啟動整台襪機，就要使用「推杆組合」，把轉動中的手錬狀的「輪帶」﹙或皮帶﹚，牽引到三個從細到大的圓輪上，就可以帶動「圓輪」，發動整台襪機。推杆組合設有彈簧推動，只要輕微撥動組合前的「趌雞」(TRIGGER)，「推杆組合」就會把「輪帶」引導到第一個小圓輪，也就是高速運作，再撥動「趌雞」，就會把輪帶再推進中圓輪或大圓輪，作出不同速度的控制。結構和原理近似單車「轉波」的操作。不過爸的襪機只是單速單圓輪，也不是金屬手錬狀的「輪帶」，而只是粗皮帶。我還記得裝在一旁的摩打，通過轉軸，可以帶著兩三台機的皮帶滾動。至於襪機上的手柄，是連著圓輪，停機時若把手柄翻上180度，手柄向外，攪動手柄就可以在推動襪機，可作檢查，調試或維修時之用，平時手柄向內，內部棘輪放開，手柄脫離圓輪為靜態。

   小時候，爸坐在圓木凳，我坐他膝上，爸會「訓練」我操作「趌雞」啟動襪機。回想一下，這個訓練可能是我僅有接觸襪機的機會，因為後來爸工廠生意變差，爸再沒心情和時間教我這些「家傳技術」。姑不論我對襪機的簡陋認知，我對機器方面也感興趣，日後亦造就了我投入了電機業。至於前述的圓木凳，爸在工廠幾近結業時，帶了兩張到今天的老家，而很久很久的之後，我就仍保著這兩件古早代的家俱，相信日後仍能傳承下去。

 

類似圓木凳，家中款式的凳面就更厚

   再說襪機的其他部份，下圖是位於機體的中右方，可見「編程方錬」，隨著機上圓輪的轉動，也帶動了圖中所示的「編程方錬」。

 注意每片「編程方錬」的格子形方錬，其左邊都可能有突出的凹凸角位

   「編程方錬」會帶進襪機內部，位於機體的中右方，方錬上的凹凸角位就是編程的標記，可以觸動到襪機內部的控制部份，從而做到可能是加針，或減針的編織動作要求。也就是更改襪子的外型等參數，可能包括了襪的厚薄和各部份的長度和大小。當年爸沒有告訴我編程的詳情，我只知大慨。

   再說襪機的另一部份「編程鼓」，位於機體的中左方，和「編程方錬」一樣 ，「編程鼓」由圓輪帶動，一下一下地滾動，把「標記方塊」轉動到「感應手指」的範圍，就可以機械性地推起就像蜘蛛腳的「感應手指」，用以控制襪機所需動作，也可能是加針或減針等動作操控。「編程鼓」和 「編程方錬」一樣，週而復始地重覆著設定動作。這些就相對於今天的電腦程式的運用，提供自動代和統一產品的質量。

   而「編程鼓」和「感應手指」的互動，就好比音樂盒的機械音符，以機械的形式紀錄了一首美妙樂曲。

   通過這些機械控制，襪機就可以編織出大小不同，顏色款式各異的襪子了。「編程方錬」和格子形方錬的凹凸角位，紀錄了編織的「原始碼」，也相當於今日的電腦程式，那時要製作這些「原始碼」，是要在有關的原部件上加減凹凸角位，每個角位都代表了手工的金屬切割和打磨，差一點的耐性和手藝，都無法完成。那時，我就觀察到爸每天調試這些機械，十分費力傷神。

   下圖是襪機的上半部，主要是針盤和紗線的佈局，應該是因為我當年年幼身短，看不到這些「高水平」的機件，所以個中原理，全不知情。

   不得不提，襪機織好的襪子，是從襪機下面拉出來的，而拉出襪子的「原力」，就是通過一個秤陀的下墜拉力而生成的。

   爸很醉心於襪機的運作，總會工作到很夜的時份，媽會外出買宵夜回家給爸，而我們三姊弟也養成了「夜訓」的習慣，因為可以分享食宵夜。

   爸的工廠生意後來每況愈下，先收縮了「舖後工廠」，把餘下的大部份地方分租出去，媽就嘗試做度身和裁縫女裝，日子還是難過，後來再欠租多月，迫遷後就搬到更細的單位，爸繼續刻苦經營，那時襪機只餘下四五台，和一位「革命友情」的工人，爸在襪機上方搭了閣樓，爸媽晚上就要爬木梯上閣樓就寢。媽也四出打工幫補家計，可惜爸媽的辛勞，無法帶來什麼生意的起色，最後所有襪機都消失了，只餘橫放在地面一角，總是歪歪斜斜卻「不肯躺平」的四條沉重的機腳。

   襪機沒有失敗，因為爸媽成功地養大了三姊弟，我們相繼出身，爸媽的擔子也慢慢輕下來。

   關於老爸的文章還有以下：

爸爸的手 和 爸爸的推介

   宵夜必有，雲吞麵

 

上圖來自 細蓉與西關大少 ﹙這篇﹚

爸爸的推介

    上次有這篇，爸爸的手。

    爸是個樂觀的人，小時候時家境不好，爸的工廠欠下租金，也欠下工人薪金，媽總是憂柴憂米，而我就最怕是那位戴上黑色粗邊眼鏡的收租佬，爸會在收租佬來拜訪日子前準備好大紙盒，用來蓋住親戚送來的電視機。那時電視機是奢侈品，有電視機而又欠租，難以交代。爸媽會合力擋下收租佬，欠債而有電視看的日子就可以延續，爸面對難題時會思考解決方法。爸爸推介，家中要常備紙盒，爸總會把紙盒搣開摺平，以省地方。

    我們大了，家境不同了，電視可以放在大廳，爸最推介的電視節目，是旅遊節目。最推介地方，是加拿大，爸後來更自發要單獨往加拿大探望老朋友，我們一家大大小小的，都有去啟德機場和爸送行。那時爸已70歲有多，那是他首次到地球的另一面旅遊。很多年之後，舊屋裝修，我從爸遺下的雜物中，找到我們年幼時的相片，証件，學費單。還有他那次去旅行的遊記。

圖片來自政府新聞處

    當天我是從後向前翻頁細閱，爸寫「那天確認了機票，很快回港...」，翻前看到「參觀了某地，晚上到某處食飯」，再翻前到首頁，看到爸寫「今天出發，家人陪我到啟德，兒孫也在一起，看到孫兒捨不得我離開，伏在母親膊頭流淚，我打點好行李和各人拍照，抱起孫子逗他別哭，.... ，晚上回想那時家人送別，離別之情，令我不禁神傷，看到孫兒流淚，實在不忍心。下次若要遠行必再三思」。我從不知爸是會寫日記的人，爸在我心目中，是個了得的「機器佬」，那會似是個執起筆杆的文人。爸離開我們多年了，當天看到爸的文字，不止珍貴，更是感動。

    回想隨著工業北移，爸的工廠也結業，爸推介別人返內地設廠。有老闆就邀請爸到內地做廠長，指導當地人運作工廠，爸斷言拒絕，不知何故？猜測因為那時，爸有一班同業好友，天天在旺角龍鳳酒樓談論世事，可能友情鄉情，正是「點捨得走」！此外，爸帶我們上茶樓，就不會是上龍鳳酒樓，而是到對面的瓊華酒樓。爸爸推介，因為在瓊華酒樓可以看到龍鳳酒樓的中秋掛畫，是真的嗎？

    如果要食西餐，就要到龍鳳酒樓後面，位於上海街的新廣南餐廳，爸爸的推介是焗肉醬意粉。新廣南餐廳，2023年的今天仍在開門營業，龍鳳酒樓和瓊華酒樓都消失了。

圖片來自Open Rice

    爸某天往茶樓後返家途中不適，跟進驗到是血壓高，要長期服藥。爸說「這是什麼門的藥，食到我一天比一天蠢？」，爸爸的推介是要堅持每天步行上兩層樓梯飲茶，保持活力。爸晚年也受腦退化病的纏繞，腦筋有時如常有時失智。多年老伴變了陌生的阿姐，晚上會突然醒來，說樓上失火要快快逃生。

    我還記得小時候工廠樓上，確實有發生火警，爸不慌不忙打點一切，叫我們要穿上襪子才好準備離開，那次消防隊員成功控制火場，我們不用疏散。爸爸推介，走火警一定要穿襪。我還記得緊張過後，在家坐下，一家人望著我腳上的襪子傻笑，就是發現了我竟然是穿了兩次襪，那時回想，究竟是誰幫我穿了兩對襪呢？

圖片來自carousell

    忘了說，家中工廠就是造襪的，產品不止賣到港九新界，也賣到非洲。我小時候愛看「人猿泰山」片集，看到非洲就是土人，他們都赤腳週圍跑，竟然誰會要買襪穿？究竟爸的宣傳推介功夫是如何？

    媽早年協助爸管理工廠，照料我們，含辛茹苦，到後來爸失智，媽又要照料老伴，也是我們的超能人，爸的推介首席人物，應該就是媽。謝謝爸爸媽媽！

    

    

父與女 的 「風景」和「愛」

   介紹兩個日本廣告。

   首先說的是2023年的電車廣告，片中附有中文字幕，可以自行開啟。

   片中故事描繪女兒的成長，由對爸爸的倚賴，反叛，到體諒，令人感動。

   跟著的是2015年的汽車廣告。

   同樣是描繪女兒的成長，影片分兩段，第一段有些情節交代得不太清楚，第二段才道出前因後果。

   我覺得第一個電車上的拍攝手法出色，有時代感。而第二個駕車廣告就更把父女的故事延展到下一代。你喜歡那一個多些，那一個更感動到你呢？歡迎留言！

爸爸的手

   爸爸的手，給我的印象就是大。也記得爸爸大姆指的指甲有一條打直折曲的傷痕，看似是微微隆起的斜面屋簷。我沒有問爸爸為什麼指甲會這樣，其實心裏有數，因為從事手作的手就好有機會被弄傷，記得有次爸爸的指甲內有一大片深紫色瘀血，知道爸爸又被錘子砸到了。

圖片來自http://production.lifejiezou.com/

   爸爸繼承了爺爺的織造生意，主要是生產襪子，說是賣去非洲，小時候心中老是想著人猿泰山的故事，非洲人不是像泰山一樣，不穿鞋也不穿襪嗎？想來要賣襪到非洲，應該不是易事。襪子是由一個圓形的織盤，上面設有數十支圓頭勾針，通過機器帶動轉盤，拉動紗線，還有通過編碼鉸鏈，機器就可加針減針，織出襪踭襪頭的不同線步，以上的大小配件，以至譯碼齒輪拉捍，和鉸鏈上的凹凸編碼組合，都是爸爸通過一雙巧手，加上耐心測試，細心製成。那時沒有電腦，要自動化控制，就要靠手工一點一滴造出來。知道有這種機械化編碼編程技術的人，現今應該寥寥可數。

   現在回憶一下譯碼齒輪拉捍的外形，就好像異形電影那像螃蟹的觸手，沾上厚厚的油漬，在鉸鏈凹凸的組合上，摸索出要動作的方程式。

   香港制造業北移，爸爸工廠生意日漸變差，由上百人的大廠，輾轉只餘一個兄弟「夥記」，負責「行街」，就是每天推銷和送貨，走遍港九各處小店舖做交易，賺取微利，但最後爸爸都欠下不少債務。單靠出色的手藝，要留守原地，都是敵不過社會的大勢。幸好我們姊弟三人那時已長大成人。

   爸爸結束生意後，只能專注於屋企大小維修，從家門鐵閘到室外騎樓，都是出自爸爸的一雙手。和編碼鉸鏈相比，看來爸爸對這些都應該只是「小兒科」。

   那天爸爸和媽媽去飲茶，步行回家時覺得天旋地轉，事後看醫生，知道是血壓過高。爸爸只好食血壓藥，爸爸大大的手掌，媽媽在上面放上一粒細細的血壓藥，每天爸爸，就是不情願地服著藥。有次爸爸說頭腦在食藥後總覺得不大靈光，後來才知道血壓藥對腦退化症是有負面影響的。爸爸的手，從拖住媽媽去旅行，漸漸褪變成仰頭服藥的動作。

    腦退化症後多年，爸爸的手從粗糙變得平滑，傷痕不再出現，不過仍是溫暖和龐大。回憶到我年幼時，執著爸爸的手時，總是嗅到機油的氣味。後來爸爸更少說話，但仍愛提起手來和小朋友打招呼。

    網上有文章說手掌大的人，多半是能幹的人，我深信不疑。